“笃笃——”
“笃笃——”
“笃笃——”
就在门外之人耐心地第四次抬起手，准备敲门之时，面前的木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——
率先映入眼帘的，是一如既往的素衣白裳。
眼前的女子似乎已经一夜未尝安眠了，脸上的妆容都花了不少，满头的青丝也乱糟糟的，若是不细看，还以为是从外地逃荒而来的乞丐。
“来了？”她微微抬了抬眼皮，望了一下来人，复而便有些没精神地重新垂了下去，身子一动，为来人让出了进屋的路。
傅君扬也不客气，稍稍一颔首便提脚跨进了门槛——屋内的摆设基本如旧，只是正中央的地方原本放置了一座青玉案头，现在却换成了一个正在熊熊燃烧着的小火炉，炉上还搁着一只紫砂药瓮，盖子半开着放在药瓮之上，一眼就能看见瓮中正在咕咚咕咚滚起的浓郁液体。
“稍坐一坐吧！”卿儿在他面前放了一杯清茶，“解药已经在熬制中了，只是傅爷今儿来得略早了些，还要两个时辰才能好……”
“卿儿……”
“这是今早刚泡的茶，用的水不是隔夜的，傅爷放心饮了便是。”
从进门到现在，他无数次张口想要说些什么，每每打算出声之时，就会被卿儿三言两语之间就转移了话题。
他叹了口气，将茶杯置于唇边，慢慢饮下一口——茶香浓郁，入口清甜，只是水温有些低了。
“卿儿，我此来是——”傅君扬咽下茶，抬头望向她。
“如果是为了昨晚之事，傅爷大可不必开口了。”卿儿不咸不淡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，“瞧傅爷的样子，想必也是彻夜未眠吧……”
“是……”
“卿儿也是如此。”卿儿轻轻垂下头，唇边苦涩之意浮了上来，“好在想通了一些事，倒也不算荒废……等解药熬制完成，你我百日之期的约定便算是作废了——傅爷，依照之前所约定的，以解药换我平安下山。”
手上微动，杯中的茶水差一点溢了出来。
这句话，终于还是没有躲过……
“卿儿，你真的决定了……”他强自镇定地又饮了一口，抿了抿唇，似乎正在斟酌应该如何用词，“你还记得我上次带你去孤山之时说过什么吗？”
我傅君扬，是真想娶你为妻的。
卿儿默默退后了两步，眸中的光芒迅速敛进了身后的阴暗之中：“不记得了……有些事，如果从一开始就已经走错了路，又何必再铭记于心呢？傅爷一向慧智，应该比卿儿更懂得这个道理。”
“你连解释都不愿听么？”他还是有些不甘心。
卿儿却深深望了他一眼，转身。
“我乏了，先去补会觉——傅爷若是没什么事的话，烦请帮我照看一下，等到这罐子里的药滚了三溜再叫醒我，否则误了时辰，就没有药效了。”
说罢，她也不管傅君扬还在她房内，自顾自地上了床榻，将边上的纱帐放了下来，身子翻向内侧闭上了眼睛，看样子真的打算小憩一会。
几乎有那么一瞬间，他甚至开始佩服起自己——仅仅用了一晚，便生生毁了他数月来维系的微妙关系。面前的卿儿早已不是昨日还能堆出满满的笑来唤他“君扬”的卿儿了，不论是行为举止，还是她望向他的眼神，都陌生得近乎可怕。
傅君扬在原地愣了半晌，突然绕过了小火炉，缓缓来到了她的榻边，寻了处空档坐了下来，似乎并没有打算听从卿儿的意思照看药罐。
榻上的女子应该还没睡熟，就在傅君扬侧身坐下的瞬间往里动了动身子。
“那个药，吃与不吃已经无妨了。”
片刻的寂静后，房间内突然响起了男人幽幽的声音：“百日之期已到，你若是不愿留在这里，我放你下山便是，无需这种交易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我知道那什么小灵契之毒，只是你用来要挟我的借口吧？我傅君扬虽然只是区区一介山贼，却也常在江湖中行走，不是没听说过小灵契，这种蛊虫在人体内的确会短暂性休眠，但也不至于潜伏这么长时间却毫无动静……”
“来这之前，我就已经预想到你会要求下山了，所以此来只是想为你送行——”傅君扬的余光正好瞟到了角落扔着的一团莫名之物，一摸才知道是鹿绒毯子，便扯过来盖在卿儿身上。“好歹也快入冬了，还这样不爱惜身子，也不怕受了风！”
女子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。
“睡吧，等你睡醒了，我就亲自送你下山……”堂堂的惊蛰首领，居然如哄小孩一般对一个女子柔声细气地说话，而这个女子——还是他曾深深倾心过，却不得不放手的人。
“……好。”
女子沉默良久后的回应总算在他唇边抹上了一丝喜色。
“既然已是临别，不如就占用你一点时间，听我说几句话吧？”傅君扬直接忽略了女子方才所说的“补觉”一事，“有些话，总不能让我一辈子憋在心里，至少现在说出来，也是无憾了……”
身边，依旧是沉默。
“之前我带你去孤山上看我父亲梁玉成的坟冢，多少也是存了……想担下你终身的意思。既然你说你忘了，那我便再说一遍吧！”
“你也知道，我从小便没了母亲，一直跟在父亲身边沙场浴血，小小年纪便沾了满身的血腥与戾气……在我幼时的印象中，傅君扬这个人就像一个没爹没娘的石头人一般，就连唯一的亲人也只能偶尔见一次面，就算我们父子真的有机会面对面，多半也是不欢而散。”
“我父亲，云中枪梁玉成——我同你讲过，他对我娘的情意堪比天地，所以格外介怀我娘亲的死，甚至把他痛失爱妻的哀绝发泄到我的身上……你知道吗？他一直都不大待见我，有时喝醉了还会对我破口大骂，说我是扫把星，一出生就克死了自己的母亲，是不祥之人！”
“那时我便暗自发誓，往后一定不会沾惹红尘情爱，那些儿女情长什么的还不如铁马银枪来得爽快，又何必在女人身上浪费精力……我绝对，绝对不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人，他或许是个大英雄，是个疼爱发妻的好丈夫，却根本算不上一个好父亲……”
PS:原谅灵兮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起标题，啊，麻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