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苏大学，三清分校。
“哟呵，小杜啊，你最近在网上火了呀。”
卢院长优哉游哉地刷着手机，对着刚进门的杜彪，乐呵呵地说道。
杜彪刚到院长办公室，还没开始汇报工作呢，听到这句话不由愣住了。
“什么网上？”
“网上的热搜啊，你随便打开个平台都能看到，而且网友给你取了个响当当的外号，叫什么……水牛教授？”
卢院长拉长语调，缓缓吐出这四个字，顿时哈哈大笑起来。
杜彪表情瞬间变得迷茫：“可是我不是研究水牛的呀，我研究猪，这咋还能搞错呢。”
卢院长笑得前仰后合：“你这个呆子，水牛不是这个意思，是说你水论文的水平特别牛，所以才叫你水牛教授。”
杜彪顿时脸涨得通红：“科研的事，能叫水吗？那叫……那叫……”
气急败坏之下，想了半天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。
卢院长饶有兴味地看着他，随即失望摇头：“哎，还以为你能说出点名堂来呢。”
杜彪气呼呼地掏出手机，随便刷了一下网络，就看到自己的大名出现在各大热搜榜上。
#水牛教授凸显科研灌水乱象
#生化环材成热门灌水区
#姑苏大学一教授半年发表40余篇论文，疑灌水严重
杜彪脸色一黑，怒气值瞬间拉满。
“这40多篇都是学生的论文，我只是改个稿，挂个通讯作者而已，连一作都不是，这也能怪我头上？就不准我多带几个学生吗？”
“再说了，学生能发论文是好事啊，水一点有什么打紧，总比学了几年连论文都水不出来的强吧，起码我的学生实验都踏踏实实做完了。”
“这帮媒体也真是，屁也不懂，一天天就知道瞎说。”
“行了，行了，院里也没有怪你的意思。”卢院长摆了摆手，随口安慰道。
“这都是一帮圈外人在瞎起哄，你学生的论文我看了几篇，挺不错的，有几个都能发SCI二区，已经不算水了。”
“其他的差了那么一点，但也属于数据详实，实验设计精巧的论文了，以我的标准来看，就算没那么亮眼，但水肯定是不水的。”
“而且这都是企业横向项目，钱都是三清出，哪来浪费国家科研经费之说，这就纯属无稽之谈了。”
“主要吧，咱们学院庙小，突然出了一尊大佛，所以有点非议很正常。”
“不过校长知道以后很高兴，叮嘱我让你明年多带点学生。”
“听说有好些学生觉得你这发论文容易，想报你的研究生呢。啧啧！”
“啊？我手下研究生已经够多的了。”杜彪一脸委屈地叫起苦来：“我这天天的都在外面social，哪有空带学生啊。”
“8个研究生哪算多啊，你不是有两个今年刚毕业，这两个名额得补上。”卢院长沉吟着说道。
“至于别的，等你稍微出点成绩再说吧。”
杜彪瞬间松了口气，连连点头：“没问题，我这个项目，一些基础性的工作都做完了，正在按计划推进，很快就会出一定的成果。”
他这么一说，卢院长顿时来了兴趣。
“你不是跟三清的横向项目吗？搞什么异种器官移植吧。”
“这个课题很有前途，国内做这方面研究的很少，国外倒是做了有十几年，也有一些成绩，我们也得迎头赶上。”
“异种器官移植这种创新项目，很多人他都不做的，因为压根不知道啥时候出成果，等上五年，十年都有可能。小杜啊，还是你们年轻人有闯劲。”
“你放心，这个项目但凡做出点成绩来，杰青就稳了，没人跟你争。”
“不过你们现在做到哪一步了？说来听听。”
杜彪心中又惊又喜，他知道卢院长也是杰青，既然敢这么说，肯定对他有一定的信心。
看来这次自己是赌对了，借着创新这股东风，没准还真能混上一个杰青。
虽然他在实验室呆得少，但学生的论文都是仔仔细细看过的，对实验室的情况也都了如指掌。
当下便将项目的进展一一道来，听得卢院长连连点头。
跟院长汇报完毕，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。
杜彪刷着手机，看到逼乎和浪博上对自己的谩骂，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，心情也随着评论而跌宕起伏。
“无语了，怎么全都是些不懂的人在瞎起哄呢。”
“唉，人怕出名猪怕壮，尤其现在网络时代，出名还真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“咦，有路人在夸我，说我比那种追求学术最后逼得学生跳楼的跳楼，退学的退学，延毕的延毕的好多了，值得尊敬。”
“说得好！果然网上还是有好人的，群众们的眼睛也都雪亮。”
正刷的停不下来的时候，突然迎面走来两名相熟的同事，也都是生物系的教授。
远远看到他就开始挥手，随即露出了灿烂的笑容。
“哟，这不是我们的水牛教授吗？”
“老杜，这下你可出了名咯。哈哈哈~”
“……”杜彪脸色一僵，真想掉头就走，权当没看见对方。
不过想了想，还是面带微笑地迎了上去。
只是心中却是忿忿然默念道。
“算了，这骂名就由为师来担吧，只要你们真能研究出点东西来，哪怕口碑崩塌，被人叫做水牛教授，我也认了。”
******
实验室里，黄勤小心翼翼地将准备好的ARC1溶液撒到面前的细胞上，盖上培养皿的盖子，再轻轻放入37度恒温培养箱中。
然后便站在培养箱前，安静地等待起来。
8颗形态各异的脑袋从他身后纷纷探了出来，隔着玻璃门，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细胞溶液。
看得出来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紧张，即便是黄勤也难掩内心深处的那一丝忐忑。
“最后一步了，等待两个小时就好。”
“应该没问题的。”
黄勤似乎在安抚着同学们焦躁的情绪，同时也在为自己打气。
胖男生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：“一个猪细胞改造那么多基因，真不会出问题吗？”
话刚出口，就被同学们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，于是缩着脖子，再不敢说话。
“别乌鸦嘴了！”扎着高马尾的女同学，眼神清亮，看起很有信心，呵斥道。
“我们大部分敲除的都是内源性逆转录病毒基因，这些垃圾基因去掉再多，也不影响DNA本身的稳定性。”
“没错，65个PERV和其他病毒基因，我们已经把猪的DNA里面所有病毒基因组都去得干干净净了。”
高瘦男生眼神闪烁着狂热的光芒，脱口而出道。
“重要的是其他36个基因组，29个免疫相关基因，2个凝血相关基因，4个肾脏基因组，还有1个胰岛素相关基因。”
“这是个大工程，也是一个记录，一定不能失败。”
“我们改动太多了呀，真的不会让猪的基因组彻底崩溃吗？”
另一个男同学喃喃自语道，脸上难掩一抹忧色。
“你管它那么多呢，干就完事，前面编辑了那么多，不也好好地嘛？”
一个同学骂骂咧咧地开口了，口气非常之不耐烦。
“瞅你这张脸，都皱成个麻花了，看开一点，失败不就是成功他妈呗，不行就再来一次呗，还能咋地。”
眼看着实验结果还没出来，大家先吵上了。
黄勤一挥手，想让大家安静一下。
手刚举起来，还没开口，同学们就跟被施了魔法一样，一个个乖乖闭上了嘴，温顺得跟鹌鹑一样。
“别吵！安静！”
他一个转身，面向大家，沉声说道。
“大家稍安勿躁，已经到了最后一步，只要耐心等待就行。”
“成与不成，都会在两个小时后，得到结果。”
同学们下意识地点点头，紧张的情绪渐渐消散，只剩下对结果的期待。
对他们来说，大师兄这平澹的话语，却有着一股别样的魔力，只要他说能成，大家就会深信不疑，不会有一丝动摇。
这大半年来，黄勤的实力已经彻底征服了这帮同学，言传身教的行为，精湛的实验技巧，以及大方的钞能力，在他们中间塑造了一种绝对权威。
每个人都发自内心地敬仰他，爱戴他，崇拜他，看他的眼神都闪着星星般的光芒。
任何事情，只要他说一句能够做到，大家就觉得肯定没问题，就算有挫折，成功也是迟早的事。
这样的人格魅力将所有人紧密地团结起来，凝聚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小团队。
导师在他们眼中，只是慈父，而黄勤，则是无所不能的大师兄，队伍中绝对的核心。
眼看气氛变得严肃起来，黄勤再次笑着开口。
他声若洪钟，慈眉善目，微笑中带着一股奇妙的亲和力，说出来的话坚定又逻辑缜密，让人不得不信服。
“我们这次一共改造了101个猪细胞的基因组，这在整个异种器官移植研究史上，也是破天荒的壮举。”
“以前国外的研究，一般都是改动三四个基因，最高也不会超过8个。”
“至于猪携带的病毒基因组，这个没有问题，必须要敲除干净，否则器官移植后，会导致人体产生不可预知的感染。这在既往的实验中，都已经有所验证。”
“外源性的病毒，可以通过改善环境来避免，只要养猪环境够干净，就不会有问题。”
“内源性病毒PERV，只能通过基因敲除手段处理，我们敲除这么多，也是为了尽量将安全性做到可防可控。”
“过去的实验重点，一直都是解决急性，慢性排斥反应。我们现在的研究，基本上把心脏，肾脏，肺部，胰岛这些器官和组织的免疫排斥反应解决了。”
“但还有一点问题，比如肝脏，除了解毒功能，还有一些代谢方面的功能，包括合成凝血因子，脂肪代谢等。”
“猪的肝脏虽然也能合成这些东西，但产物和人却不是很匹配，如果直接用猪的肝脏来提供这些功能，效果会很差。”
“所以我们这次改造的器官，主要还是最简单的肾脏，这次人源化了4个肾脏相关基因，让猪跟人的肾脏更加匹配，希望能增加移植后的器官存活率。”
“除了肾脏，猪的胰岛细胞跟人体也很相似。以前用于临床的第一代胰岛素都是从猪和牛体内提取的，所以称之为动物胰岛素。”
“不同动物的胰岛素组成略有差异，其中猪的胰岛素和人的结构最为相似，只有B链羧基端的一个氨基酸不同，而牛胰岛素中有3个氨基酸不同，所以猪的胰岛也非常适合人体移植。”
“我们这次也改造了猪的胰岛细胞，使其能够产生人的胰岛素。”
“此外，免疫基因我们改造的也较多，几乎将所有受影响的免疫基因都人源化了，可以阻止人类抗体攻击猪器官。”
“还有2个凝血基因，能够防止血液因为炎症而凝固。”
“这样的改造，理论上来说，应该会把猪器官对人体各种体液的排斥反应都降低到0的水平，同时，肾脏和胰岛细胞的遗传基因表达也完全遵守人体细胞。”
“当然，改造得太多了，我也不知道这样的猪胚胎能否发育成熟。”
黄勤说到这里，摊摊手，面露无奈之色：“不过科学不就是这样吗？”
“不断探索，不断大胆思考，然后小心求证，不断做实验去验证。”
“即便出了错，我们也可以总结教训，继续改进，哪怕失败了，也收获了经验，这波绝对不亏。”
“不过，”他话音一转，继续说道：“我对自己的思路还是很有信心的。”
“接下来，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。”
时间在等待中，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由于三清的基因编辑工具后来又经过改进，arc1蛋白的起效时间大大加快。
以往基因编辑起码要12-24小时才能有结果，这次使用最新的arc1蛋白，只要2个小时就能知道基因编辑是否成功了。
两小时后，黄勤带领一帮同学，再次来到培养箱前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拿出培养皿，看着里面透明的液体。
心中默念起“菩萨保佑，上帝保佑，老天爷保佑……”。
在心里把诸天神佛都求过一遍后，他终于在显微镜下观察起了细胞。